1941年,梁思礼高中毕业。母亲王桂荃深知这个小儿子胸有抱负,盼他能赴海外求学。天津耀华中学的陈校长也十分支持,特意为他写下推荐信。
带着这份期许与鼓励,梁思礼鼓足勇气向美国嘉尔顿学院递交了留学申请,随信附上推荐信与三年成绩单。大洋彼岸很快传来佳音 ——1941年3月8日,嘉尔顿学院的录取通知书翩然而至,圆了他的留学梦。同年11月,梁思礼与姐姐梁思懿、姐夫张炜逊一同登上 “克利夫兰总统号” 邮轮赴美。
梁思礼
来源 | 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23 岁的 “工业救国” 蓝图
在嘉尔顿学院学习两年后,因立志 “工业救国”,梁思礼希望转攻工科。恰逢1943年美国政府实施 “租借法案” 资助盟国留学生,他申请获得每月 75 美元津贴后,放弃原校奖学金,转入有 “工程师的摇篮” 之称的普渡大学攻读电机工程。
留美学习期间,“工业救国” 的念头如星火般在梁思礼心中持续燃烧。从专业方向的选定到实习实践的每一步,他始终锚定一个目标:将所学所悟化作振兴祖国工业的火种。
梁思礼和好友陆孝颐
来源 | 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1947年11月16日,梁思礼在给中学挚友陆孝颐的信中,笔尖流淌的全是急于归国效力的炽热:字里行间,既有创办实业的具体构想,更有躬身入局、以己之学报效家国的滚烫初心。
来的两封信都已收到,第一封信丢了,所以没有你的地址,不能回信。5年来才收到“五老友”之一的信,实在是又欢喜又感慨,所报告的正是我时时惦望的。希望以后能多通信,又请告我其他好友的地址。
像你所说的,5年比流水还快的过去了。一看以往的经过,我觉得非常惭愧。各友都在国内吃苦效劳,我却在异邦享受,虽尽力地学习,可是其速率奇慢,真是恨不得早日学完,回国与你们并肩服务。
在美国几年中,无时无刻不惦念着中国。作为一般老百姓,我实在是太侥幸了。我之所以能来美,由于我还不是中国一般的老百姓,再看一般的留美生吧,多半是为自身幸福着想的,他们不是想在美镀上一层金后好回国升官发财,就是想回国混口饭吃。对我自身,幸福很容易解决,一口饭,拉洋车也可赚得出来。如果人生之乐只在于自己养活一个家,实在无多大味道,尤其我的机会是这样好,我则更应对没有机会的老百姓多负些责任。既有决心、手段,又如何?听到与看到中国的一般情形,实为茫然,不过我决定“自己”慢慢地从小处做,“高攀”当局则有点不敢当。我觉得中国需要生产,私人企业较国家企业更为重要。我所谓的“私人企业”并不是为自己腰包着想,我的目的是提高人民、老百姓的生活水准,这听起来很嚇人,其实我并不是在梦想。帮助所有中国老百姓,只是尽我自己力量,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帮的方式是办工厂、起头小厂,提高工人们的生活水准,增加一般人民的购买力,慢慢地从小做起。也许我一个人不能帮多少,可是有同感的人多了的话,我的力量加入其中,论效力则可观。因为我学工程,所以觉得这是我最有效的服务之方。也许你看了中国现有的情形,觉得我太理想化,做的梦太甜了。不过,假如中国情形一时半时不会好的话,我们能总拖下去吗?时局不好,我们得找方法克服。时局即使失败,这精神不死,自有人追随,所以,现在我在这边尽力找实用技术,看厂写设计,所预备的计划也并不限于电工一行。只要我们在共识上认为有可以在中国实行的意见,我们都尽量地搜集材料。
我有几个朋友,他们都有同样的决心。
我们数人一块努力了些时候,我们几个人学的东西都不一样,预备选的东西以其简单、大众、必需、基本为标准。现在我们已起始了几个计划,(一)砖瓦厂;(二)洋钉厂;(三)electricalinstitution(电气研究所);(四)小电扇发动机。这些是预备计划,实行与否,仍待其可能否。
以上是我的感想,不知你的感想如何。你也是学工程的,我总觉得工程学本身只是一种头脑的训练,常识是最主要的?;毓蠼黾裁囱睦鸦共恢馈N蘼凼裁次侍?,常识总可解决。我们在美国的人都有同感。中国方面所要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是没有人接头。不知你对我的感想有无赞同,同时希望知道我们中学朋友们有无异地同声者,不知你可否赶快给我他们的地址。我将游说他们,千万记住我们的目的是老百姓的幸福。
现在我请你替我办一件事,在砖瓦厂的计划中,我需要下列几项事情:第一,中国现有砖瓦厂的一般活动情形。类如,生产速率、市场情形、价钱、生意好坏等;第二,设法找出现有砖瓦厂厂名、地址、厂主名姓,及如何接洽他们的方法。下面是如何着手的建议:第一,天津、北平、上海商会;第二,河北彭城、磁县有几个厂;第三,资委会也许有些统计。总之,请你尽力替我找一下。成败与否请速回信。下次来信请详细报告一下你个人的感想与将来的计划。我很想知道你的现况。我们一个人是太单独,几个朋友合起来,力量则大多了,尤其是志同道合的,我们需要互助合作。我们在美国的人很容易找技术材料,可是对国内情形及需要,又得仰仗国内同学。如果我们能合作,其效力定极大。
梁思礼给陆孝颐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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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搞工业救国,但是大厦是不能建在沙滩上的?!甭叫⒁玫囊环叭昧核祭穸栽欣硐胗辛诵氯鲜?。当时国内工业难以为继,不解决政治制度问题,工业救国便无从谈起。
投身爱国救国事业
受五姐梁思懿和老同学陆孝颐的影响,读博期间,梁思礼积极参加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外围组织“北美中国基督教学生联合会”(CSCA)和“留美科学工作者协会”的活动。此时,身边志同道合的青年与可信赖的组织让他备受鼓舞,他成为CSCA的核心参与者,通过演讲、辩论团结更多留学生投身爱国救国事业。
1948年,CSCA在纽约的成员合影(二排左三为梁思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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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梁思礼在参加CSCA组织的夏令营活动中,遇到了国民党派来的特务。对此,他在写给朋友陆孝颐的信中描述道:
夏令营里,我看见了蒋政府的临死挣扎。夏令营里,他们送来了二十多名特务,这还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这类动物接触,他们极端无耻、无能。他们的方针是在对手柔弱时尽量打击,可是当对手的力量强大和反击时,他们便夹尾而逃,还暗暗地勾上黑单。说起黑单,我们也有一张,每个特务的名字,会里人差不多都知道。平常他们多半都是自己扎堆在一起,有时拉拢中间女士分子。他们在讨论时起哄,成心提出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打岔,他们不敢正面攻击我们的言论。头几天他们还占上风,因为我们进步分子都是自己吐露自己的心怀,人与人间没有联络,自己的立场也站不稳,所以被他们闹得乱七八糟。我们在星期五晚会准备了一些游艺节目,主要节目是一个“活报”独幕剧,我也是演员之一。剧情是讲现在中国学生运动的情形,其中有一个学生领袖被特务打死了。
我们演员们使了两天牛劲拍戏,有时排练至夜里两点多钟。但是我们也太差劲,在上演前半钟头时,还是记不住台词。后来特务老爷派人来警告,说他们已知道剧情颇为有煽惑性,同时我们也看见他们都坐在剧场头排准备捣乱。最后我们临时决定不演了,因为他们一起哄,我们准演不好,效果会适得其反。
这次失败,使我们更坚决地准备明天星期六的重要会议。会上要把讨论的结果写成议决案发表,使美国和中国各界知道我们在美学生的思想趋向,表明我们是站在他们身旁争取自由的,是反封建、反帝、反官僚的,是为老百姓赞成土改的,是拥护解放区的种种优美成绩的。会上还有捐钱活动,帮助中国学生运动等。星期五的失败,使我们团结起来积极想对策了。星期六在议决会议以前,有个长讨论,我们有一位先放了一炮,把立场打稳了,等第一个特务起来想打岔时,我们连着四五个人向他舌战,予以无情打击,把讨论题目拉回正题。有一个糊涂特务,每回站起说时,总被我们攻击得体无完肤。一个多钟头的讨论,把特务们打怕了,通过议决案时,他们一句话都不敢说。中间分子看得出谁对谁错,纷纷倒向我们,所以议决案都被通过,我们大获全胜,可怜的特务只能暗暗地坐在那儿勾名单。这次会议,使我们明白了进步力量的伟大,只要名正言顺没有什么可怕的。立场站得稳,打走狗们,他们是怕光明气的。
1949年9月23日,“克利夫兰总统号”载着30多名中国留学生缓缓离岸。那些曾怀揣科学救国理想远赴重洋的青年,正义无反顾地奔向百废待兴的祖国。刚从美国辛辛那提大学拿下自动控制专业博士学位的梁思礼便在其中。就在启程当天,梁思礼给仍留在美国的好友陆孝颐写下一封信,字里行间满是劝归的恳切。他在信中写道:“我离开时的感情,只有期望没有留恋?!?/span>
从1947年信里“办砖瓦厂、洋钉厂”的愿景,到归国后在荒漠戈壁中为“两弹一星”搭建控制系统的日夜攻坚,梁思礼用一生诠释了“赤子”二字的重量。如今,中国航天已翱翔于更远的星辰大海,但回望来路,正是无数个如梁思礼般的“追光者”,以理想为舵、以实干为桨,才让民族复兴的航船行稳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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